就在林皓明思索那被禁錮起來的人，房間裏另外兩個人到了那少女跟前了，其中一個像是婢女一樣的女子，還笑盈盈問道：“小姐，怎麼樣？”
“能怎麼樣，這飛舟上酒店根本沒有什麼好喫的，甲板上也都是人，根...
西山谷的風帶着山野特有的清冽，拂過田埂時捲起細碎的塵土與新翻泥土的氣息。六十多名趙家子弟被分入三十塊大小不一的靈田之中，每塊田不過三畝上下，地勢有高有低，土質亦有疏密之別——有的偏酸，有的含砂，有的則隱帶火脈餘溫，稍不留神便燒了根鬚。虞夫人立於谷口高崖之上，素手輕揚，袖中飛出六十三枚青玉符，無聲無息沒入各人眉心，符光微閃即隱，只留一道溫潤靈息盤踞識海深處，既不擾其神思，亦不助其施法，唯有一樁效用：十年之內，此符不散，靈田所產之物，無論成色、年份、藥性、靈韻，皆會被自動錄於符中，毫釐畢現。
無人發問，亦無人喧譁。趙家子弟久經族規薰陶，深知此非兒戲。那日入谷前，趙振業親率族老在祠堂焚香告祖，又將林皓明親筆所書《西谷試田約》拓本懸於宗祠正壁——約中只列三則：一曰不得以祕術催熟、二曰不得引外力灌注、三曰不得損及地脈根基。違者，廢其靈根，逐出趙氏譜牒。字字如刀，刻進骨髓。
林皓明並未現身田間，卻在入谷第二日清晨，悄然步入西山谷最幽深的一處斷崖腹地。此處終年雲霧不散，巖壁滲水凝珠，滴落成潭，潭水幽黑如墨，水面浮着一層極薄的銀灰苔衣，觸之微涼，嗅之無味，卻是整座山谷真正的命脈所在——上平湖龍髓泉眼的支脈之一。他指尖輕點水面，一縷神識沉入，瞬息之間，已見泉眼深處盤踞着三道殘缺龍魂虛影，鱗甲黯淡，爪牙崩裂，尾部纏繞着數縷暗紅絲線，絲線另一端，隱隱連向東北方向三百裏外的上平湖底。
蘇意早已等在那裏，素衣未染纖塵，手中託着一隻紫檀小匣，匣蓋掀開，內裏靜靜臥着三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種子，表面佈滿細密金紋，如活物般微微起伏。“龍牙米母種，鼻樑山藥園最後三顆。”她聲音很輕，卻字字鑿入石壁，“當年我親手封入冰魄玉棺，七千年未啓。”
林皓明接過一枚，掌心託住，神識緩緩探入。剎那間，識海轟鳴，眼前浮現一片浩瀚稻浪，金芒萬丈，穗垂如鉤，每一粒米殼之上，竟有微縮龍影遊走騰挪，吞吐雲氣，呼風喚雨。這不是凡種，是遠古龍族以自身精血與地脈龍氣反哺靈田所化之“真龍飼種”，早已失傳於典籍，只存於蘇妍長老私藏的《百劫農經》殘卷夾層之中。白蕊賜下此物，不是爲種稻，是爲試人——試這六十多人中，可有人配得上承接龍氣？
“你打算怎麼試？”蘇意問。
“不試根骨，不試悟性，不試血脈。”林皓明將種子輕輕按入潭邊溼泥，“就試他們願不願彎腰。”
彎腰，是農人最尋常的姿態，也是修者最難放下的一式。高階修士御劍凌空，踏雲而行，視大地如塵芥；可真正能馴服龍髓泉、引動地脈、讓死地生春者，必先俯首，必先沾泥，必先懂得一捧土的重量、一滴水的溫度、一粒種的呼吸。
第三日，虞夫人開始分發種子。每人一百粒，分裝於竹筒，筒身刻有編號，對應各自靈田。種子種類繁雜：有百年一熟的九嶷參籽，有遇陰則萎的赤陽葵種，有需寒毒澆灌的玄霜蓮實，更有三枚混在其中、毫無標記的龍牙米母種——它們被刻意裹上普通靈壤，與其他種子混作一處，外觀全無異樣。
第六日清晨，林皓明與蘇意並肩立於谷頂觀星臺。臺下三十塊靈田已初具輪廓，有人揮鋤深耕，有人引溪灌渠，有人焚香祭土，也有人盤坐田埂，閉目推演五行生剋。但林皓明目光只停在第七號田——那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所持，瘦削蒼白，左耳缺了一小塊，走路微跛，卻是所有子弟中唯一一個，自入谷起便未離田半步。他不選良田，專挑那塊靠崖背陰、土質板結、滲水滯澀的荒地；不挑易活的黃芪籽，反倒取了最難養的玄霜蓮實；更令人側目的是，他竟將百粒種子盡數埋入同一尺見方的泥坑之中，覆土之後，又用自己舌尖血混着晨露，一點一點滴入坑沿——血未乾，露未散，坑中泥土竟泛起微不可察的青芒。
“趙無咎。”蘇意低聲道，“趙家旁支，母親是採藥女，幼年被毒蛛咬傷，廢了左腿經脈，族中判定終生難至化神，故而此次遴選本不在名單之列，是他跪在趙家祠堂外七日七夜，以命相求，才被破格添入。”
林皓明點頭，指尖輕彈，一縷清風掠過第七號田，拂開浮土一角。只見坑底種子並未萌發，卻在血露浸潤之下，悄然結成一枚微小繭狀物，表面浮現金紋，與龍牙米母種如出一轍。
“他在用血飼種。”蘇意眸光微凝，“以殘軀引龍息，以至誠叩地脈……這孩子，天生通靈？”
“不。”林皓明搖頭，“是絕望逼出來的本能。他比誰都清楚，若不能在此脫穎而出，趙家再不會看他一眼。而所謂通靈，不過是把命當柴燒，燒到極致，灰裏也能蹦出火種。”
第十日，變故陡生。
東北方天際驟然陰沉，烏雲如墨翻湧，雲層深處電光隱現，卻不聞雷聲。片刻後，一道灰褐色瘴氣自上平湖方向滾滾而來，腥甜如蜜，卻又暗藏腐朽氣息，所過之處，谷中靈草瞬間萎黃，飛鳥撲棱棱墜地，連溪水都泛起油亮泡沫。虞夫人面色一沉，袖中玉笛橫吹，音波如刃，硬生生在谷口撕開一道清氣屏障，將瘴氣擋在外圍三裏之地。
“蝕心瘴？”蘇意皺眉，“上平湖那邊動手了？”
“不，是試探。”林皓明望向瘴氣來處，眼神冷銳，“他們在看，我們敢不敢救。”
話音未落，已有十餘名趙家子弟衝向屏障邊緣，欲以靈力驅散瘴氣。可剛近屏障，便覺心神恍惚，眼前幻象叢生：有親人慘死，有宗門傾覆，有自身墮魔……修爲稍弱者當場噴血昏厥。唯有第七號田那少年，仍蹲在泥坑前，右手持一柄鏽跡斑斑的短鋤，左手卻從懷中取出一塊黑黢黢的獸骨，就着舌尖血，在骨面上飛快刻下一道歪斜符紋。符成剎那，獸骨嗡鳴，一股粗糲蠻荒之氣沖天而起，竟將周身三尺內瘴氣盡數逼退！
林皓明瞳孔微縮：“蠻荒祭骨？趙家祖上竟與南荒巫族有過血脈交融？”
蘇意卻已掠至少年身側，指尖拂過他刻符的獸骨，忽而輕笑：“不是巫族，是龍裔遺民。這塊骨……來自上古角龍斷角，上面的符，是‘守心’二字，雖拙劣，卻直指本源。”
少年抬頭，臉上泥污未淨，眼神卻亮得驚人，嘶聲道：“前輩……我能救他們嗎？”
林皓明未答，只抬手一招。遠處一株百年鐵骨松轟然斷裂，樹幹如龍軀橫空，直貫瘴氣屏障！松木劈開濁流，露出內裏瑩白如玉的芯材——那是林皓明早年以龍髓泉灌溉、又以自身精血蘊養二十年的“引靈松芯”。松芯撞上屏障，頓時爆開萬點銀光，光中隱有龍吟，瘴氣如雪遇沸湯，嗤嗤消融。屏障之外，那道灰褐雲牆劇烈翻騰，彷彿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，終於哀鳴一聲，潰散無形。
谷中重歸清明。
林皓明這才轉身，望向全場：“瘴氣已破。但你們記住，今日救你們的，不是我的松芯，是第七號田那位同門，用一塊爛骨頭，刻下第一道守心符。”
全場寂然。
少年趙無咎怔怔看着自己手中獸骨，符紋正緩緩淡去，彷彿耗盡所有氣力。他忽然膝下一軟，重重跪倒在泥坑前，額頭觸地，肩膀劇烈顫抖——不是恐懼，不是羞愧，是某種壓抑太久、終於決堤的滾燙。
林皓明緩步上前，親手將他扶起，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，遞入他掌心：“這是《龍牙耕心訣》前三章。從今日起，你代我監田。其餘人，繼續種。十年期滿，誰田中長出第一株龍牙米，誰便是我西山谷首徒。”
玉簡入手溫潤，內裏光暈流轉，隱約可見金龍盤繞文字。趙無咎喉頭哽咽，只死死攥住，指節發白。
此後半月，西山谷陷入一種奇異的靜默。衆人不再爭搶肥田，反而主動調換至貧瘠之地；不再依賴靈丹妙藥催生，而是徹夜觀測星軌、測算地脈、以體感寒暑潮汐……有人爲測一捧土的酸鹼，嚼碎三十六種礦石對比滋味；有人爲引一脈活水，徒手挖通百丈山巖；更有人將自身靈力凝成細絲，日夜纏繞種子，模仿龍息吐納之律。
而第七號田，那坑中泥土日漸溫潤，青芒愈盛，一日清晨，虞夫人親自前往查看，只見坑面浮起三寸嫩芽，莖稈如玉，葉脈泛金，頂端兩片幼葉舒展如翼，葉心赫然託着一枚米粒——通體赤金，表面龍紋隱現，隨呼吸微微起伏，竟似一顆微縮心臟，在泥土中搏動。
“成了。”虞夫人聲音微顫。
消息未傳開，林皓明卻已攜蘇意立於坑前。兩人久久凝望，目光穿過嫩芽，直抵泥土深處——那裏，三枚龍牙米母種已然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枚拇指大小、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種子，內部金龍游走，龍睛微睜，正靜靜回望着他們。
蘇意伸手，欲摘。
林皓明卻按住她手腕，搖頭：“不急。它剛睜眼，得先看看這世界。”
話音落下，整座西山谷忽然震顫。不是地動，而是所有靈田齊齊嗡鳴，泥土翻湧，無數嫩芽破土而出，無論先前種下何物，此刻新苗葉脈皆泛金紋，莖幹隱約透出龍鱗虛影。更奇的是，這些新苗並非朝向陽光，而是齊刷刷轉向第七號田，如同萬千信徒，朝聖般俯首。
山風驟起，捲起漫天金塵。
林皓明仰首，望向雲層之上。萬里晴空，不知何時聚起一朵孤雲，雲中隱有龍形遊弋，鱗爪清晰，雙目如電，冷冷俯瞰西山谷。
他嘴角微揚，負手而立，衣袍獵獵：“來了？那就看看，是誰先低頭。”
雲中龍影無聲凝滯。
此時，趙家駐地傳來急報：趙振業親率十二名族老，攜三十六箱靈材、七十二壇百年靈酒，已至西山谷外十裏，只待谷主一聲令下，便可入谷賀喜。
而就在同一時刻，上平湖深處，一座沉寂萬年的黑曜石殿中，湖水倒懸，殿頂鑲嵌的三千六百顆星辰寶石次第熄滅。最終，只剩正殿穹頂一顆赤星，光芒暴漲，映照出石壁上一行古老血篆：
【龍胎初醒，西谷有主。】
殿中，一道盤坐身影緩緩睜開眼。他左眼漆黑如墨，右眼赤金如焰，瞳孔深處，兩條細小金龍正絞殺撕咬，鮮血淋漓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沙啞嗓音震動湖水，“蘇妍的人，竟真把龍牙米種活了。”
他抬手，指尖凝聚一滴赤金色血液，輕輕滴落身前青銅古鼎。血珠入鼎，鼎內立刻沸騰，浮現出西山谷第七號田的畫面——少年趙無咎正跪在泥坑前，用那塊獸骨，一筆一劃，刻下第四道符。
這一次，符紋不再是“守心”。
而是兩個字：
【開天】。
林皓明似乎有所感應，忽然轉身，望向上平湖方向。他脣邊笑意未減，眼中卻寒光凜冽，如刀出鞘。
西山谷的晨光，正一寸寸，割開山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