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林皓明回到丹堂的時候,發現自己師父已經出關了,並且一回到丹堂就接到消息,佘若羽要自己去見她。
等到林皓明見到佘若羽的時候,她剛剛送走了一個貴客,看上去也是一名合體修士。
“皓明你來了。”...
林皓明聽完,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一叩,聲音不響,卻震得屋內茶盞水面泛起細微漣漪。他沒看喬安,目光緩緩掃過馬君才——那男人始終垂首,袖口微顫,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淺,彷彿怕多吐出一口濁氣,便泄露了自己連站在這裏的資格都是被施捨來的事實。
“喬夫人。”林皓明終於開口,語調平緩如煮水將沸未沸,“你方纔說,安安是‘最合適的人選’,可曾問過她,願不願意做這‘最合適’?”
喬安嘴角一揚,似笑非笑:“林丹師,修真界哪有那麼多‘願意’?當年她母親懷她時,可是被我親手灌下三枚凝胎丹,硬生生把馬家血脈鎖進她骨髓裏——你以爲她身上流的,真是馬君才的血?呵,不過是馬家嫡系旁支一支廢脈,連築基都卡了二十年的廢物罷了。而安安……她體內有我喬家‘玄陰璇璣骨’的根子,只是當年被馬家那個蠢貨僕人打散了三分,如今補回來,反倒更純。她不是馬家的女兒,她是喬家預定的少夫人。這身份,是命定的,不是挑的。”
話音落處,屋外忽起一陣陰風,卷得窗欞輕響。林安安臉色霎時慘白,手指死死掐進掌心,指甲刺破皮肉也渾然不覺。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世——向宓早年便悄悄告知過她,生母是喬家庶女,爲避聯姻逃婚至藍山郡,與馬君才私定終身,產下她後不久便鬱鬱而終;馬家震怒,只當她是污點,棄如敝履。可她萬沒想到,喬家竟從未真正放棄過她,更沒想到,所謂“結親”,竟是以剜掉她半生記憶、重塑血脈爲前提的交易。
林皓明卻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譏笑,而是真正帶着溫度的、近乎惋惜的笑意。他抬手,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簡,指尖一抹靈光掠過,玉簡表面浮起一層薄薄水霧,繼而顯出幾行淡金小字——那是壽州城坊市近十年所有四階以上丹方流通記錄,其中赫然標註着“喬氏藥閣”、“馬氏丹堂”字樣,而最末一行,墨跡猶新:“庚寅年冬,喬氏以三百萬上品靈石購得《九轉續脈丹》殘方,主料‘星隕鐵芯’,由赤光騎倪萬壽名下丹坊獨家承煉,交付時限:三月之內。”
“喬夫人。”林皓明將玉簡推至桌沿,聲音依舊溫和,“您可知,這《九轉續脈丹》,專治根骨崩裂之症,尤其對被強行剝離血脈本源者,有九成把握重續靈竅?此丹煉製極難,需以化神期修士精血爲引,輔以天外隕鐵之芯,耗損元氣甚巨。三年前,貴府曾三次求購此丹,皆因主料斷絕而罷。可就在上月,貴府卻突然以高價拍下整條‘星隕鐵礦’開採權,礦脈位置……恰好在我壽州城西三百裏外的‘斷魂嶺’下。”
喬安瞳孔驟縮,臉上笑意僵住。
林皓明卻不給她反應時間,繼續道:“斷魂嶺地下三百丈,有古傳送陣殘跡,直通域外戰場外圍哨所‘寒鴉堡’。此陣已被赤光騎列爲禁地,但若手持倪萬壽親批的‘戰備物資通行令’,便可豁免勘驗——而這張令符,就貼在您身後那位老嫗的腰囊內側,用的是雙層幻影符遮掩,可惜……她方纔進門時,袖角擦過門楣,震鬆了一角硃砂印。”
那老嫗渾身一震,下意識按向腰間,動作快如閃電,卻被林皓明一道神識輕輕一壓,指尖頓在半空,再難寸進。
滿室寂靜。
吳潤澤悄然退至牆邊,手中已扣住三枚暗青色符籙,符紙邊緣隱隱泛起雷紋——那是他這些年潛心參悟的“碎虛雷篆”,雖僅四階下品,卻專破神識封鎖。林安安則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,一滴血珠順着指縫滑落,在青磚上砸出細微輕響,像一顆將墜未墜的星。
“你……”喬安終於開口,嗓音乾澀如砂紙磨石,“你怎會知道這些?”
“我不單知道這些。”林皓明端起茶盞,吹開浮沫,輕啜一口,“我還知道,喬正霆三個月前在寒鴉堡執行‘清剿蝕心魔蛛’任務時,左臂被蛛毒蝕穿,經脈盡毀,靠一枚臨時煉製的《九轉續脈丹》吊住性命。可那丹藥藥力駁雜,只能保命,無法續脈。所以貴府不惜代價拿下斷魂嶺,實爲掘取‘星隕鐵芯’,再借倪萬壽丹坊之手,煉製真正完整的丹方——而安安,就是那枚丹藥最後的‘活引’。”
他放下茶盞,目光如刃,直刺喬安雙目:“你們需要的不是媳婦,是藥引。她體內那點喬家血脈,早被馬家廢脈稀釋得七零八落,唯有以喬正霆本命精血爲媒,再引安安自身玄陰之氣反哺,才能讓丹藥真正融於經絡。此法兇險,十成中七成會反噬施術者,三成會讓藥引當場暴斃。所以你們要的,是一個聽話、無後臺、修爲剛夠承受反噬,又足夠‘乾淨’的軀殼。”
“放屁!”馬君才突然嘶吼出聲,額頭青筋暴起,“你胡說!安安她……她是我女兒!”
“你女兒?”林皓明冷冷一笑,“你可記得,安安六歲時高燒三日不退,你請來馬家醫修,對方只搭脈半息便搖頭離去,說此女‘根基潰散,不足活過十五’。是你跪在馬家祠堂外三天三夜,磕破頭顱,才換來一顆劣質養魂丹。可那丹藥裏摻了‘枯心草灰’,專損神魂,只爲讓你女兒永遠無法開啓靈竅,好徹底斬斷她與喬家血脈感應——此事,馬家庫房賬冊第七頁,墨跡尚新。”
馬君才如遭雷擊,踉蹌後退兩步,撞在門框上,發出沉悶一響。
喬安卻反而鎮定下來,甚至重新整了整鬢角碎髮,眸中寒光凜冽:“林丹師,你果然厲害。可你既知一切,爲何不早揭穿?爲何等到現在?”
“因爲我在等一個人。”林皓明望向門外長街盡頭。
話音未落,一騎踏風而至。
不是飛劍,不是靈禽,而是一匹通體漆黑、四蹄燃着幽藍火焰的異種天馬。馬背上坐着個青衫男子,面容清癯,腰懸一柄無鞘長刀,刀身暗啞無光,卻讓在場所有化神期修士脊背發涼——那是真正的殺意內斂,刀未出鞘,已斬斷百裏雲氣。
“倪堂主。”林皓明起身相迎。
倪萬壽翻身下馬,目光掃過屋內衆人,最後落在喬安臉上,意味深長地笑了笑:“喬夫人,別來無恙。聽說您最近在查寒鴉堡的礦脈歸屬?巧了,那片地,三個月前已劃入赤光騎‘戰備特供區’,文書蓋印,就在我袖中。”
他緩步踱入,靴底踩在青磚上,竟無聲無息:“方纔我一路聽來,貴府似乎對《九轉續脈丹》格外上心。不瞞諸位,此丹主料‘星隕鐵芯’,確實在斷魂嶺。可諸位有所不知——那礦脈深處,封印着一尊上古‘蝕心魔蛛王’殘魂。它被赤光騎鎮壓千年,只待域外戰場開啓新一批‘血祭通道’時,纔會徹底甦醒。而開啓通道的鑰匙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林安安,“恰是擁有純正玄陰璇璣骨之人,以自身精血爲引,於子夜時分,滴入礦眼。”
屋內空氣瞬間凝滯。
喬安臉色第一次變了,不再是倨傲,而是驚疑——她顯然從未聽過此事。
倪萬壽卻已轉向林皓明,壓低聲音:“皓明,你可想好了?去域外戰場,不只是爲了安安。吳潤澤留在這裏,看似安全,可一旦魔蛛王甦醒,壽州城十裏之內,無人能活。而你若隨我去,赤光騎可許你三件事:第一,安安不必爲引,我親自出手,以‘萬劫不滅丹’重塑其玄陰骨;第二,吳潤澤可入寒鴉堡‘匠作司’,那裏有上古器靈殘魂,專補神魂殘缺;第三……”他深深看了林皓明一眼,“你當年在白田縣救下的那個被抽走靈根的小女孩,她的魂燈,還在我丹房密室亮着。她沒死,只是被送去了‘歸墟海眼’,等你修爲夠了,自會接她回來。”
林皓明沉默良久,忽然轉身,看向林安安:“安安,若你信我,便隨我去域外戰場。不必做誰的藥引,不必當誰的少夫人。你只需記住——你是我林皓明的徒弟,是向宓的女兒,是壽州城南巷子裏,那個一邊啃糖糕一邊背《百草綱目》的姑娘。你的命,只屬於你自己。”
林安安望着師父眼中映出的自己,忽然淚如雨下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重重跪倒在地,額頭觸地,三叩首。
那一聲聲悶響,撞在每個人心上。
喬安張了張嘴,終究什麼也沒說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輸得徹徹底底——不是輸給權謀,不是輸給丹方,而是輸給一種她早已遺忘的東西:有人願爲你赴死,不圖回報,不講條件,只因你是你。
倪萬壽朗聲大笑,揮手召來一片赤色雲霞:“走!時辰到了!”
吳潤澤上前一步,雙手捧起一枚烏木匣,匣中靜靜躺着三枚青玉牌,牌面刻着細密符文,正是赤光騎“匠作司”通行令。他深深一拜:“師父,弟子……不,舅舅,此去域外,萬事小心。”
林皓明點頭,伸手按在他肩上,一股溫潤靈力悄然渡入:“安心等我。三年之內,我必回壽州。”
話音落,赤雲騰空而起。
臨行前,林皓明回首,望了一眼這座住了百餘年的小院。檐角銅鈴輕響,風中似有幼時稚語飄來:“師父,糖糕甜嗎?”
他微微一笑,雲霞已破空而去,直入九霄。
而此刻,斷魂嶺深處,一道猩紅裂隙在礦脈最底層緩緩睜開,如一隻沉睡萬年的獨眼,無聲獰笑。
壽州城的天,正悄然變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