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煉聖地是相對堡壘城池之內而言,如果離開堡壘城池外出,修爲最低也要煉虛期,否則出去之後,根本承受不住狂暴的靈氣,短時間就會靈力紊亂,最後死在外面。
法陣籠罩範圍之內的城池堡壘,一層一層分成六圈,...
法陣光幕流轉,如水波般盪漾開一圈圈淡金色漣漪,將整座偏殿徹底隔絕於天地之外。殿內燭火幽微,卻無一絲搖曳,連空氣都凝滯如琥珀——這不是尋常隔音禁制,而是向龍親手佈下的“九嶷封界陣”,連神識探查都會被無聲折返,稍有異動,便如投入石子的靜湖,立刻激起反噬漣漪,直刺識海。
衆人落座,無人動筷。向豔端坐上首右側,素手執玉箸,卻只虛點碗沿,目光掃過林皓明時,笑意溫軟,眼底卻似有細針暗藏:“妹夫如今丹道精進,赤光騎乙等煉丹師之名,連稅司主簿都特意提起過。前日我聽聞,丹堂新設‘玄樞丹閣’,專研元嬰境破障丹方,不知……可有妹夫的手筆?”
林皓明垂眸,指尖輕撫青瓷酒盞邊緣,盞中琥珀色酒液映出他半張沉靜面容。他未答向豔,只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向龍。向龍正以指腹緩緩摩挲左手小指一枚古樸烏木扳指,那扳指紋路深褐如血痂,隱隱透出蝕骨寒意——林皓明認得此物,是向家祕傳“斷魂引”的器胚,唯有向氏嫡系在重大決斷前,纔會取出把玩。扳指表面浮起一縷極淡青煙,煙氣嫋嫋,竟在半空凝成半片殘缺蝶翼輪廓,轉瞬消散。
“玄樞丹閣?”林皓明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珠落玉盤,“不過是替丹堂整理幾份舊方,謄抄歸檔罷了。真正主持的,是丙等煉丹師周鶴齡前輩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掠過孫茂程微不可察蹙起的眉峯,“倒是聽聞稅司近來嚴查靈礦私採,連白田縣境內三處廢棄銀礦都被翻了出來——那地方,當年吳潤澤隨赤光騎巡查隊去過。”
“吳潤澤”三字出口,滿殿溫度驟降。向承義正欲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,指尖微微發白;向承信喉結滾動,下意識摸向腰間儲物袋;連向豔端着酒盞的手腕都幾不可察地一滯,盞中酒液盪開細微波紋。
向龍摩挲扳指的動作倏然停住。他抬眼,目光如兩柄淬了冰的薄刃,直直釘在林皓明臉上。那眼神裏沒有震怒,沒有試探,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,彷彿早已預見這一刻,且爲此準備良久。
“白田縣……”向龍聲音低沉沙啞,像砂紙磨過生鐵,“十八年前,你外甥在那裏誘殺趙氏嫡子趙珩,罪證確鑿,律令昭昭。按天界《玄穹刑典》第三十七條,金丹修士擅動因果、蓄意構陷致同階隕落,當褫奪道基,押赴域外戰場爲‘礪鋒營’苦役,永世不得赦還。”他緩緩摘下烏木扳指,輕輕置於案上,扳指與青玉案面相觸,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咔噠”脆響,卻如驚雷炸在衆人耳畔,“可你可知,趙珩真正的死因?”
林皓明脊背微僵,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。他早知此事必有隱情——趙珩死時,體內經脈盡被一種陰毒至極的“蝕骨寒髓蠱”絞碎,而此蠱,唯有向家禁地“玄冥淵”深處豢養的“九幽冰蠶”所吐絲線可解。可向家從不外傳此蠱解法,更遑論外人?
“趙珩……不是死於潤澤之手。”向龍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,幾乎成了氣音,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膜,“他死於‘玄冥淵’失竊的第三日。那夜守淵長老暴斃,淵底冰蠶巢穴空了七處。而趙珩屍身查驗,心口一道寸許劍痕,傷口泛着赤光騎制式‘炎陽符’灼燒後的焦黑——此符,需金丹中期以上修爲方可激發,且必須由赤光騎丹堂親授丹師用特製硃砂繪製。”
殿內死寂。向豔手中的玉箸“噹啷”一聲滑落,砸在青磚上,裂成兩截。孫茂程臉色煞白,右手已按在腰間長劍劍柄之上,指節泛青。
林皓明猛地抬頭,瞳孔驟縮。他瞬間明白了向龍未盡之言——趙珩是被人先用蝕骨寒髓蠱廢去修爲,再以赤光騎丹堂特製炎陽符假造致命傷,最後將現場佈置成吳潤澤設伏誘殺之局!這佈局之毒,既嫁禍了吳潤澤,又精準斬斷了赤光騎與向家之間一條隱祕的、關於“陰陽金水”流向的暗線——因爲趙珩,正是當年負責監管向家向赤光騎輸送陰陽金水份額的稅司副使!
“父親!”向宓突然出聲,聲音清越如碎玉,她指尖捻着一枚青玉符,符上隱現陰陽魚遊動,“您既知真相,爲何不爲潤澤申辯?”
向龍看着女兒,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疲憊,彷彿一瞬間蒼老了數十歲:“申辯?拿什麼申辯?玄冥淵失竊,守淵長老暴斃,所有線索指向趙珩私吞陰陽金水後遭滅口。而潤澤……他確實在趙珩死後三日,於白田縣外百裏‘斷魂崖’伏擊趙氏護送靈藥的車隊,當場斬殺兩名趙氏金丹護衛。人證物證俱在,天機閣推演卦象亦顯示‘因果鎖鏈已成’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如刀鋒刮過林皓明,“天機閣……從不出錯。”
林皓明喉頭一緊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他忽然想起吳潤澤最後一次離開前,沉默着塞給向宓一個青布小包。當時向宓只道是家鄉土產,隨手收了,後來忙於閉關,竟一直未曾打開。此刻那小包正靜靜躺在她袖中儲物袋裏,像一塊燒紅的炭。
“舅舅……”向宓忽然側首,聲音輕得只有林皓明能聽見,“潤澤走前,給了我這個。”她指尖微光一閃,青布小包已在掌心。她沒有打開,只是將它輕輕推至林皓明面前,指尖微微顫抖。
林皓明盯着那粗陋青布,彷彿看見十八年前那個站在院門口、揹着破舊行囊的少年。他伸手,指尖觸到布面,粗糲感扎得心口發疼。就在他即將掀開一角時——
“嗡!”
殿內九盞琉璃宮燈同時爆亮,燈火如沸,映得衆人面目猙獰。向龍案頭那枚烏木扳指驟然騰起幽藍火焰,火焰中浮現出一行扭曲血字:“玄冥淵失竊,乃內鬼所爲。蝕骨寒髓蠱,非向家獨有。斷魂崖伏擊,有人代筆。”
血字浮現剎那,向龍猛然噴出一口黑血!血霧瀰漫中,他左臂衣袖寸寸崩裂,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、如活物般蠕動的暗青色符文——竟是早已種下的“縛靈咒”!此咒一旦觸發,施術者可操控受術者神魂三息!
“父親!”向宓失聲驚呼。
向龍卻仰天大笑,笑聲嘶啞如裂帛:“好!好一個‘縛靈咒’!埋了二十年,就等今日!”他猛地扯斷左臂上一根纏繞的暗金絲線,絲線斷裂處濺出星點藍焰,那幽藍火焰竟逆流而上,沿着無形絲線直撲向殿角陰影處!
“嗤啦——”
陰影如紙片般被火焰撕開,一個身穿赤光騎制式玄甲、面覆青銅鬼面的身影踉蹌跌出!鬼面之下,赫然是丹堂丙等煉丹師周鶴齡!他右掌心赫然嵌着一枚與向龍同源的烏木扳指,此刻正瘋狂抽取他精血,扳指表面血光暴漲,映出無數細小符文,正是方纔血字源頭!
“周鶴齡?!”孫茂程厲喝,長劍出鞘,劍光如電劈向鬼麪人!
劍鋒未至,周鶴齡鬼面之下卻響起一聲尖利怪笑:“向龍!你以爲毀了‘縛靈引’就能斷了線?呵……”他竟主動迎向劍光,玄甲寸寸龜裂,胸膛卻詭異地凹陷下去,避開致命一擊,右手閃電般拍向自己天靈蓋!
“不要!”向龍目眥欲裂。
晚了。周鶴齡天靈蓋轟然炸開,沒有腦漿飛濺,只有一團濃稠如墨的“影”,裹挾着萬千細小黑蟲,如決堤洪水般衝向殿頂!那“影”所過之處,琉璃宮燈一盞接一盞熄滅,熄滅的燈盞表面,赫然浮現出與向龍手臂上一模一樣的暗青符文!
“影蠱噬魂陣!”向豔失聲尖叫,一把拽住身邊丈夫,“快走!此陣一起,半個向府都要淪爲蠱巢!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林皓明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他右手依舊按在青布小包上,左手卻已悄然結印,指尖縈繞起一縷極淡、極冷的銀白色霧氣——那是化神期修士才能引動的“太虛庚金氣”,專克陰邪穢物!
霧氣離體瞬間,殿頂那團墨影竟如沸水潑雪,發出“滋滋”慘叫,急速收縮!周鶴齡自爆的“影蠱”本欲借燈盞符文構築大陣,卻撞上了比它更純粹、更凌厲的天地金氣!墨影瘋狂扭曲,凝聚成一張痛苦的人臉,正是趙珩模樣,朝林皓明方向淒厲嘶吼:“林皓明!你外甥……在礪鋒營第七戰區‘骸骨原’!他……咳咳……他替你……咳咳……取到了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墨影徹底潰散,化作漫天灰燼,簌簌落下。
殿內死寂。衆人驚魂未定,目光齊刷刷釘在林皓明身上。向龍靠在椅背上,氣息奄奄,卻死死盯着林皓明左手——那縷銀白霧氣尚未散盡,繚繞指尖,如活物呼吸。
“化神……”向龍喘息着,嘴角溢血,眼神卻亮得駭人,“你……竟已化神……”
林皓明緩緩收回左手,銀白霧氣悄然隱沒。他低頭,終於掀開了青布小包。
裏面沒有土產,只有一塊巴掌大、通體漆黑的骨片,骨片中央,用極細的金線蝕刻着一幅微型地圖——山川走向與域外戰場“骸骨原”地形圖分毫不差。地圖邊緣,一行小字如血:“舅,若見此圖,我尚在。趙珩之蠱,源出‘玄冥淵’,亦出‘丹堂玄樞閣’。周鶴齡右手小指,有向家奴印。——潤澤留。”
林皓明指尖撫過骨片上冰涼的金線,那線條蜿蜒如蛇,最終指向地圖上一處被重重硃砂圈出的座標:骸骨原深處,一座形如巨獸獠牙的黑色山峯,峯頂,一點猩紅如未乾血跡。
向龍劇烈咳嗽起來,黑血不斷湧出,染紅胸前衣襟。他掙扎着抬起右手,指向林皓明手中骨片,嘴脣翕動:“玄……玄樞閣……圖紙……是……是我……親自……批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仰頭,雙目圓睜,瞳孔深處,竟也浮現出與周鶴齡自爆時一模一樣的、密密麻麻的暗青符文!符文如活蛆般蠕動,瞬間蔓延至整個眼白!
“父親!”向宓撲上前,卻被一股無形力量狠狠彈開!
向龍喉嚨裏發出“咯咯”怪響,脖頸皮膚下,無數暗青凸起如蚯蚓般遊走,迅速爬向臉頰。他死死盯着林皓明,用盡最後一絲清明,嘶聲道: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‘縛靈咒’……牽……牽動……玄冥淵……淵底……冰蠶……要……要……”
話未說完,他整個人如被抽去骨頭般癱軟下去,雙目圓睜,瞳孔已徹底被暗青符文填滿,再無一絲神採。那具軀殼靜靜伏在案上,胸口起伏全無,唯有一縷極淡的、帶着腐朽甜腥味的青煙,從他七竅緩緩溢出,嫋嫋升騰,在半空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、殘缺的冰蝶。
殿內,只剩死寂。燭火重燃,卻照不亮每個人臉上凝固的驚怖。向豔死死咬住下脣,鮮血滲出;孫茂程劍尖垂地,微微顫抖;向承義、向承信面無人色,下意識退後半步;向濤攥緊拳頭,指甲刺入掌心。
林皓明緩緩合攏青布小包,將那枚刻着骸骨原座標、浸透外甥血汗的黑骨片,緊緊攥在掌心。骨片邊緣鋒利,割破皮肉,一滴殷紅血珠,順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玉案面上,綻開一朵小小的、刺目的花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每一張慘白麪孔,最後,落在向宓淚流滿面卻異常平靜的眼中。
“宓兒,”林皓明聲音很輕,卻像一柄出鞘的寒刃,斬斷所有滯澀空氣,“收拾東西。明日寅時,我們啓程。”
向宓沒有問去哪。她只是輕輕擦去淚水,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珏,指尖靈力微吐,玉珏表面光華流轉,顯出一行流轉金文:“向氏女婿,持此玉珏,可調玄冥淵守衛三百,及……礪鋒營第七戰區,通行令符一道。”
林皓明看着那行金文,又低頭看向自己掌心——那裏,一縷極淡的銀白霧氣正悄然匯聚,如呼吸般明滅不定。霧氣深處,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符文在其中沉浮、湮滅、重生,竟與向龍眼中、周鶴齡自爆墨影裏那些暗青符文,隱隱呼應,卻又截然相反——那是純粹的、斬斷一切因果的“太虛庚金”本源之力。
窗外,一道慘白月光,正悄然移過殿門,照亮門檻上那滴未乾的血珠。血珠之中,倒映着破碎的琉璃宮燈,以及燈影裏,一隻振翅欲飛、半透明的、冰晶凝成的蝶翼。